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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0

亚博国际10首

于贵锋


◎倒影终于开始倒映

码头细节是什么?船的摇晃
人夸张的悠闲和迷茫,还是一粒瓜子
落在船板上,引发一颗旧星星
自天空再掉落一次?而将码头
替换成兰州,就像将河流替换成了
一条街道:曾经唯一摇晃过的
是黎明时分因陌生而灰白的一幢楼房;
鸽子往往在下午的楼顶上晒太阳,
坠落着花盆,和玻璃。这两个
不同的世界在什么地方能够相遇
平心静气地交换一下收集到的光线。
有何不同?山顶和山脚沉思时
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山体;
上游和下游彼此探询时已经接续了
一条中断的河流。它们都曾是
一个影子的一部分,都曾是
倒影和倒映互为收藏与交付的镜子


◎漏洞肯定学过辩证法

乌云和铁移出去都需要时间
而白鹭很久也没有盘旋成白云
心是什么?是自我的窗口
还是他人的垃圾箱?漏洞
肯定学过辩证法,能够做到
对立中统一。“例子”?
免了吧!它是最有号召力的事物
作为一个词一旦出声
会被蜂拥而至的存在感撑破。
在分辨南风还是北风,远和近时
河流的出现代表标准的方向。
在新雪盖在旧雪之前,旧雪
正在褪去蓝盈盈的光。我瞥了一眼
那么多事物齐刷刷地举着
赞颂的头颅。楼房的出现
在故意错落着高低。尘粒,
在记忆的阳光中故意混淆着雪粒
而什么又故意混淆着灯光
让夜路一瞬间出现在了因最繁华
而冷清的街道。为什么跟着出现了
那张已经死亡的脸!那张
冰一样的脸在初春快要消融了。
不,早晨给月亮和我提供了相遇的机会
而我确实抓住了。而早晨抓住的
夜晚必须放开。时间总是默默地
纠正然后安慰着那些一厢情愿的事物


◎人间的歌声从不让步

是时候说出长满身上的刺和钉子了,白杨树。
但请不要滑入深刻的春风里忘了
这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年代。不,
我说的一切都需要时间来弯腰承担。
过渡吗?从它制造的平庸里回过神之前
有人已经把酒精变成了考验,
那端坐南山的月亮,怎么会知道
此刻马蜂已经在飞来的路上。不,
还是回到尚未被改造过的场景,公园里
有许多与废墟的化身匹配的事物,但终究
人间的歌声从不让步。那是在深冬
没想到夜晚会那么深,而我竟然有幸
成为一根如今已被放弃的绳索。花朵
和树叶都在高枝上,在冷风里多么艳
多么醉!那时,我并不知道,
与河流平行的是林荫道,与
白杨树平行的,是另一些白杨树,是
向上和向下的力量。现在我应该肯定地说
与白杨树之间的空隙平行的,是人生
阳光曾斜出它们明亮的存在


◎河水像一张冰凉的床单

玉兰树还是按照老思路
在叶子露芽之前捧出了
一朵朵花。但这个春天
看她的人和眼神生了变

兰州的殡仪馆在华林山上
当有人说“从山上下来……”
兰州人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好久没有去河边散步了
风吹来吹去,河边的柳树
就两种舞姿:要么摆动

要么一动不动。麻鸭我见过
在大桥下河滩上不止一只
河水像一张冰凉的床单

风不大但我飘然过桥。翅膀
是白鹭的,同样一掠而过
的事物太多了。平衡在别处:

医院里有一个人还没有醒来。
时间的白内障还没有摘除。
影子滞留在公园边走边沉思……


◎中年的漩涡

阳光照在正午的楼顶形成一个隐形的漩涡
直到接近傍晚我才约略看清它旋转的方向
约略看见里面有纬度、春分、时代、工厂
以及个人情绪的枯枝败叶。继而听见它说
它是一朵盛开的无名花,夜晚会收拢自己
正午会怒放,━━如此反复几次,它完成
了自己。它从一个人心里的漏洞飞走了。
无色,无味,无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知道有另外的结局:它被厂房里的灰尘
吸收了,像白色大海吸收了激情过后散落
的光尘;或者,漩涡出逃时被水泥封存,
很自然的一个,似乎怀着热爱的动作,
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鸽子新出现在
楼顶上,像是刚被梦出,或是老年的幻觉


◎离河不远的杨树

相比杨树,榆钱更聪明
它保留了肉体的记忆并
拥有春天的新鲜与热情

浑浊借助气势奔涌以后
杨树被选为清澈的容器
孤独突出在低矮的上空

它们的皮肤和肉体都被
清澈照透了。相比时代
的需要它们一棵比一棵

不合时宜,一棵比一棵
更易在风中折断。控制
摇晃的幅度它们不放弃

在钟声里的影子。日落
月升,人间沉寂下去了
河水翻腾出原始的白雪

歌声终于从时间的上游
起伏到下游。枝条枝干
以自己的方式具形河水

依然碧绿而透明。也用
生长来守望。拐个弯,
丁香更聪明,有白有紫


◎猫难经

从树上下来,它的叫声
已不再那么陡峭。
在这一点,即便
想比人类猥琐
自己也解决不了
自己的问题。在城市,
也没有野外
提供野草仿制的希望。
像少年从街道
回到家里,墙上有一大片
浅蓝的清凉
无声去睡。“这对它
是好事”,根据逻辑
深渊里的爱,
更深。几乎谈到了
树根,和树根吸取的养分。
几乎喊,鱼几乎
从盘子里跳到地上。
上树还是那么敏捷,但
树上再也没有
一闪而过的光。鸟影
比鸟还快,没有阉割
鸟鸣更婉转。转移到
翅膀,轨迹
美与悲凉,本能与力量
更神秘的结合
空气慢慢
松弛下来
人影像艺术品
一件件悄悄平复了自己。
门因此
由里向外推开
寒意去,暖流来
星空下春风正蹑足而行。


◎公园需要这样

移来移去,依惯例。
植物们没有反对。
公园需要这样。需要
一个坑,又一个坑。
一下子全部挖开,
再慢悠悠
种上。像是不断地在调试
活力和美的构造。
或者,植物有些是
调味品。悬铃木,丝绵树
槭树,柳树,蟹爪槐
银杏树,它们站在不同的方位
定下大框架。
挖坑如修补。
但不仅时间能改变结构的气味。
新植物到来,旧植物离去
都会。
不会持久,会随亮度的强弱
漫延到
水的波纹中,空气里。
“人挪活,树挪死”
那是在人的世界。在公园
人一直是外在的。进来
然后离去,人不会永驻。
依另一套体系,
持续不断,公园挖着自己


◎爬山记

“要高于山,就得站在山顶。
高于山的部分,就是你自己。”
一边想着别人说的这句话,
我一边爬山。或者因为
认同了,爬山具有了另外的意思。
兰山,白塔山,还是三阳川的
卦台山?或者以为知道了
山的高度,所以开始用脚步
将山具体化。汗水和白云
有时会获得幻术。一用再用。
鸟鸣也是。还有艾略特
《传统与个人才能》
不是在小巷里,而是在山坡上
建了许多水泥台阶。边走,
边用心去数。眼睛会生出错觉。
但我是不是非得唤醒自己,说上山
有另外的路?说此山非彼山
说此生虚幻,云易散,山在有无间


◎用热爱而不是绝望呼吸

“信任也包含欲望”,如此想时
缠在身上的目光突然都松开了
肉体起初有点寂寞,之后就被
内心的喜悦所代替。专注作为
意外的收获,这几个月一直
暗中保护着情绪和声音的方向。
不,前方是雾霾还是小树林
这样的疑问不会惊扰白鹭
展开的翅膀,滑行或在河面上震动
也无关楼房。即便栖息地
在时间中是那么狭小,还可能
暗含毒素,但用热爱
而不是绝望呼吸,是心肺的自由。
石头在河水里生出起伏,如此场景
自会欣喜,而静水流深,当然更好。
“什么?水漂打得好就得喝彩?”
但游得更好的鱼拒绝被捞上来。
不,并不会轻易获得
解开渔网和吐出鱼饵的能力
因此喜悦也禁不住地再三感谢。
而自由和散漫一开始便互相警示:
面对天空,白鹭会生出一个又一个
变形的欲望;面对白鹭
天空在白天的蓝里养殖白云朵黑云朵
在夜晚的河水里养殖一碰即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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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4

月光

马岭古道

你存在,就在远山和我之间的虚空
你和一朵花在一起
可是这花如此渺小
如此世俗
而你如此浩大和飘渺
你没有花的艳丽
没有远山的伟岸和豁达
虚无里我分明看见了你的容貌和形体
是山非山,是花非花
却有花瓣之柔远山之秀
在我与远山之间如此巨大的虚空
都容不下你啊
月光,当我抬头
你的清明你的纯洁你的浩淼
绵绵不绝,来自虚空万里
你的优雅你的气韵有如天使有如神灵
因为你,今夜变得如此干净
我的呼吸却成了世间唯一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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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0

电梯内外的几个

故园风雨

电梯里,空气一时有些紧张
钢制的假笑占据不了C位

谁来聊一聊头上的蓝天白云
新鸿安大厦像个输光了的混混
一号线的地铁口已杂草丛生

从24层直降,无聊感
充斥着整个过程。网络隔断
小夫妇怀抱中的婴儿
呢喃自语

对白马二期而言,偶尔的
门可罗雀,颇显惊悚

之后,合肥站庞大的敌意
一点点加重,黑车司机擦了擦汗

又大声招揽着,“淮南
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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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0

发微信的海

张白煤

蓝海上的霞光发一张照片
花甲的清甜发一张照片
脚趾缝里的细沙发一张照片

孩子们在车窗里对着清蓝的海水“哇”过一声
就冲进宾馆的冷气房里打游戏
把整面海滩丢在窗外
并不稀罕踏进浪里去玩
只有无法将人生虚拟的中年人
在扑克牌桌前捉对厮杀

从日常到狂欢的距离是可以测量的
广州到巽寮湾不过两个半钟头
狂欢的边界也是可以估计的
海边的星期五
持续到凌晨打烊
唯一无法称量的,是忧郁的岛屿
压在巽寮湾的海面上
把海的每一次抚摸
日复一日印在礁石的皮肤上

这是一个突然兴起的旅行
正如一个起兴的句子
在平淡的词语之流中涌起
将一个猝不及防的浪头
抛向旅人
你的灵犀,是一件被我打湿的衣裳
从头到脚的海水,让
我们表面的整齐突然变得赤裸裸的

饮椰青的孩子,将夏日的忧思
沉甸甸地捧在手中
靠着他的母亲,在返程的车河中闷闷入睡
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不确定的快乐延长

日夜不息的潮水
将海风的微信,一条一条
推送,给一片并不属于她的沙滩
沙滩上的海螺从不读亚博国际,但
并不影响她们在听力减弱的年纪
大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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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6

麦地(之三)

宁夏阿尔

贺兰山下
麦地盛开
光承载了过多的爱
以及猝不及防的火焰
麦地为何往往是阴郁的
即使但丁
举起词语和史亚博国际
麦地在大地的中心
陷入黄昏最后一滴
不是水而是另外的绽开
麦地是如此
安于等待
生命其实就是你对麦地的攥取
在尘世的灰烬里
麦地燃烧了
她们像麦芒
像命运的三女神
像虚无在无尽的黄金里
远远望见麦地:

是的
是收割的欲望遮住了
从麦地刮起的风
稻草人站在麦地中央
一个少年比自己还要空空荡荡
我遇见麦地和七月
不是灿烂也不是远方
一切是触手可及
一切又如麦地
四散的收割者
谁是米勒
谁是素食者寻觅
那个晚祷的身影
是否来到麦地
是否以玫瑰之名
将你和我打扫的比天空还要干净
这儿是白云缭绕的旷野
麦地是一颗种子和一颗麦粒
像细碎的来自内心的尘土
遮住她被阳光燃烧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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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4

惊惧

曾纪虎


◎ 惊惧

不知道你对不断消失的风物有何感想
生存的周围,某种树木、花草,人的爱恨方式
已经消失
在记忆回到身上的那段时间
一种乡愿式的感伤侵袭了人的意志

今年的清明期间,我携妇将雏又回了一次佐龙乡
拥有纤细脚踝的乡村灌木不会是仅仅不在
眼前的人都不是真实的,在遗忘的意志之下
我找了一个时机在父母的坟茔前小坐片刻

几畦地外,驼背聋公,他坟前的青草、莱蔬;在细风摇荡
他膝下并无儿女,一座无碑坟隆起一块寂寞的土堆
这样的晚春梦境我曾见过多次
其实你愿也是寂寞的,我亚博国际歌中的读者

早夭的乡下姑娘没有归宿
她的小尸骸三十多年已在恩江河的流动中瓦解
但她是永生的少女,不是吗?
时间已洗去她身上的各种不好

哦,她蹑足娉婷,如春花沐风
细小的胸乳既无惊惧亦无爱恋
哦,那数十年来飘悬于上空的新月
不过是对她的频繁模仿

我记取她临流顾盼的小造作
在恩江河的浅滩边,一阵晚风将吹走落日
一队雁阵将越飞越高
堤岸上的人盼着家中的炊烟快快升起

2018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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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2

咏物二阙

杨铁军


一  山毛榉

山毛榉总在最后
还挂一树深刻的叶子
分明还泛一点绿意
只余两株珍贵的水杉
细细的红针叶,轻笼了
一团雾淡入湿气
勉强可配得上山毛榉
惊人的矜持,在这一面
山坡,竟然没有枯萎
能如山毛榉那样得到
完美的保存,让我
放弃心里郁郁的保留
把字里行间的这个矛盾
加倍地深刻、分明下去,
此时山毛榉的树冠
缓缓摇动秘密的树叶,
却簌簌地说不出话。
总是在最后还泛着绿意,
在枯萎深处勃发暗红。


二  河桦

冬天的河桦
给人风中发抖的感觉
若是下了雨,河桦
白里透金的衣角
会比光洁淡滑的皮肤
还要滋润、欲滴
虽然不摇摆,却给人以
摇摆和妩媚的错觉
趁了天光下均匀的阴影
斜斜地倾向河面
影子投入嶙峋的水纹
河水啊,你慢点流
河桦借我的口说慢点流
但河桦的拟人
用错了对象,任凭我分说
却对以缄默不语
无法分辨出
那是拟人还是拟水,这
曾经真是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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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2

太阳照在青苔上

空格键


 
树其实只有叶子是绿的
当它掉光叶子,阳光便落在
更绿的青苔上
 
青苔是石头的外衣
石头不是怕冷才穿着它
是脱不掉。不像这条蛇,时候到了
就可以一身光溜溜地
去了别的地方
 
太阳照在青苔上
风吹着蛇的旧衣服
已经是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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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2

桃花渡

孙启放


春天蓬勃,水流夸张
江堤绿得无可奈何。

渡口,桃花眉眼明灭不定。
我有轻微的醉态
步履虚浮
胸中散乱的词句烟熏火燎
一如秦朝溃退的败卒。

江流两侧红白相映
对岸,就是梨花盛开的公社
桃花,桃花,渡我否?

“孽障!”灰发道士一声断喝
鹤之鸣,哀哀。

渡厄、渡劫、渡难?
不远处,宏伟的桥塔高耸入云;
枯萎的待渡者格格不入
桃花渡,一碰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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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29

祭父七章

任朝政

 

       1

       午夜,终有凉风习习
       此时万物深眠
       我知道,你在天上醒着
  一轮清澈的月伴我守护你的在天之灵

  父亲,老家宅后的瘦竹正抱紧着自己
  身体里的冷,身体里的硬
  在试图抵达睡眠
  月光跌入了我的眼睛
  碎了一地

        2

     天空中微云浮动,往事苍凉,漫过心堤
        父亲,我感觉你的目光正与我对视
        我在醒时梦中都怀着这深深的哀痛

  当我在尘土中凝视
  你温厚的目光
  在所有语言与文字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3

        屋前的柚子树沙沙作响,她的子孙们穆然拥抱
    七月的稻田低眉垂首

  我一遍又一遍听见利刃
  划破夜晚的肌体
  渗出了血

  我抑制内心的煎熬
        用烛火青烟
  祭奠你饱受苦痛的魂魄

        4

        天堂人间,星河阻隔,无法泅渡
        就让一切沉入黑暗里,连同我静默的哀思

  记忆每一秒的震颤
  割着午夜的不眠

  天边的黑暗里
  浸满了疼
  血泪填不满比深渊更深的裂缝
        
       5

    父亲,你的安息之地
       亲人们已经为你找好
       长明灯的光亮将引领你走进天堂之门

       而我却再也无法用指尖感受你的心跳,用眼神测定你的温度
        再也无法用语言倾听,你77年的花开花落

  大地之上,疯长的野草
  如同疼痛
  扎根在血脉里,生生不息……

     6  

        我匍匐于垂下的松柏之下
        明灭的烛火,是你的魂灵在缓缓升腾

        父亲,50年了,我一直习惯于在你宽厚的枝叶之下安身立命
        而从此以后,碧海青天
        我们将是两粒不同轨迹的微尘,不知来生是否有缘在人间重逢

        7

        星月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浸泡在黑暗的石头
        熬过艰难的夜晚 

        土地一样充满厚度的父亲
        从此将走向深深的墓穴
        投入在洪荒之中
        在那里,你终将坐化成一尊化石
        在天与海之中永生

               2018.07.28于老家

  

【阅读】

2018-07-28

刘大哥

五月二十日
你说放暑假来接我
我期待了回家有端午的粽子
冰箱里草莓味冰棍儿
池塘边的桂圆
以及不想暑假听你唠叨我

你没来接我,以后也没再来
橱柜里的粽子没人冷藏,发霉了
冰棍儿给了赶来的亲戚
我回家忘了桂圆的事儿
后来只剩下绿得发亮的叶子

五月十九的雨下了好久
八年
今天都窗外还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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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25

褪色的预言

吴任几

夜里,我突发奇想,问我的医生朋友:
我们得过这么多次感冒;一种
感冒对应一种抗体,都留在血液里,会不会

有一天不堪重负。他回答了我
连串的专业术语:抗体IgM、显像时信噪
抗体IgG……总之,不会。

我想也不会。但是,
我们曾经在恋爱中犯下那么多错误,
一次次互相吼着:“你果然还是

没变”,会不会有一天不堪重负?
或者,我们总是试图和周围的人聊一聊
亚博国际歌。但他们总将其理解为

和他们下班后在商场画
油画无异。以及,当他们一本
正经,问你你最喜欢的亚博国际人

怎么是肺癌死的,不是自杀嘛?
你们的关系,会不会有一天不堪重负?
或者,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

面对一种困境。金钱的压力、
学业,父母的老去,并不断根据它们
重新构思一个自己……也会不会

不堪重负?——我想应该不会。
就像我们血液里的感冒抗体,
我们每隔几十天,就能忘记之前的痛苦。

就像黑暗在不断扩大,我们却在
不断地缩小……但确实,也没有一个
时刻,我们不曾希望如释重负,或许说明

痛苦,其实还是隐约记得的?就比如
我们会如此渴望实现梦想,好像就此能变
成另一个人,过去所有承担的羞耻都一笔勾销。

2018.7.23

【阅读】

2018-07-27

一个不喜欢喜剧

空格键


 
他也不喜欢悲剧。
他习惯于听雨打在雨棚上。
 
他曾寻遍千山,
所得不过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头。
 
风最大的时候,他会去
打开窗户,“草木自有悲欣。”
 
而当风停,他惊异自己
已被风吹到了另一个地方。
 
旅途远比一张车票辽阔,
唯有枯枝折断,能响彻空山。

【阅读】

2018-06-18

已望不见有什么

李晓峰

一路往北,天似乎越来越低。
往北,地也越来越一脸的平易。

过了赤壁,连水也明显的少了;
虽然还算是个下雨的日子。

这被修剪的春天,这醉态的时间,
已望不见有什么大江东去。

你能摸到窗外模糊又破碎的山河,
当手,挨上那高速奔跑着的玻璃。

【阅读】

2018-07-14

线痕

豫东坷垃头


我被命运注定推开最后一道栅栏
当汽车自行车擦肩而过
我在路旁站成白色路标。这是梦中
你不必相信,但你必须相信
世上的事有些虚无的真实
有些真实的虚无
就像那些走向、游离、记忆
都将成为线痕的理由
当线痕被木匠认可,斧、锯、铇
交替登场。生活需要的家具
一一呈现。我多想做一名木匠
让铁钉找到位置,木屑翻飞
我找到我


 2018-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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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7

颐和春雨

杨薛龙
长廊小歇,骤然间,湖面上
就铺满了荷叶,圈圈点点的水皱
被吹斜的雨线提着,雨中柳丝
像少女额前,打湿的刘海
一场雨要想下得浪漫,瞅准时机
还不够,关键要找对观雨的人
朝最柔软的地方下,像现在
我把自己放在昆明湖畔,放进画廊
古老的廊檐下,置身雨外
又被它潇洒的包围,整个颐和园
被一场细雨,洗去宫廷纷争
只留下江南工匠的手艺和苏式
彩画中,那一份难得的闲趣
浪漫的雨,一旦遇见了浪漫的人
它会把内心的丝绸,荡挂在
风中,它会像一面抬高的湖水
漫过心头干涸的河床,你看,远处
划船的游人,并没有惊慌
他们甚至懒得上岸,就当自己
是水花间,一束急于撑开的莲朵
当驾龙御凤的皇家园林,遇上一阵
民间的小雨,有一个瞬间
我甚至误以为是这场雨的搬运
使千里之外的西子湖,映入我的
眼帘

【阅读】

2018-07-07

颂亚博国际

澴上散人

1
五月花号来到新大陆
一代接一代建造山巅之城
以色列的子孙流浪千年
终归祖先的应许之地
邻居家的鸡叫了,多么嘹亮
我们是在沉睡,还是在假寐
或习惯于黑夜不愿醒来
当我眺望了万国的目光再次投向故国
我不禁失声痛哭

2
我惊异于中国大地的辽阔
惊异于她多变的样貌和表情
我无日不沉醉于对她的爱慕
她的眼睛,眼睛上又黑又亮的睫毛
她的眼神,顾盼生辉的眼神
她的脸,她脸上的小酒窝,风情万种的小酒窝
她平滑的小腹,圆圆的肚脐,销魂的肚脐
她的腰肢,她的丰臀,善繁殖的丰臀
她的大腿,白皙又丰满的大腿
她的脚踝,凌波微步的脚踝
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无比高贵
她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大方得体
她的美不可方物,无穷变幻,错过的将永远错过
中国大地,美如永远的少女
你看到的,穷你一生,都只是一隅

3
你在北方的黄土走过,在更北方的黑土走过
你在南方的红土走过,你在昆仑山下的高原走过
你走过长稻谷的水田,走过长高粱的沃野
你走过松树的山岭,走过杜鹃花的源生地
你走过埋青铜的土地,走过埋陶罐的土地
你走过埋先人骸骨的土地,走过生长希望的土地
你走过英雄崛起的大野,走过黎庶耕种的乡郊
你走过大族城堡,走过客家土楼
你走过风雅故国,走过古琴茅舍
你走过孔子和老子的车辙,走过陶潜的桃花源
你走过刘彻李世民的盛世,走过项羽的绝命楚歌
你用尽一生走不完的土地
神明眷顾的九州,佛光照临的东土
仙人往还的山水,荆轲了断恩仇的江湖
张若虚写春江花月夜的江南,曹雪芹作石头记的北国
他们来了,又去了,英名却要万古传颂
所有无罪的无名者都要万古传颂

4
这一片东方的大地,祖国的大地
沉入太久的黑夜,太久的血污
我仍然坚信,神明不会遗弃,必将垂怜
布满天空的列星,终将和太阳一样光明现身
损害她的,诸如谎言,背叛,大盗,轻践,侮辱,杀害……
独自的黑暗会蒙赦免,把黑暗投向人间的兽人
都要被神明审判,投入终生监禁
看那度尽劫波历尽沧桑的脸,东方的颜色
麦子的颜色,图腾的颜色
时间和命运启示无误,生命与天真一起复活
日落以后,天亮以前
三代初民的魂魄依约向神州回返
二十六史漉尽血泪,苦尽甘来
哭泣最多的黄色种族,当得最好的前途

5
这一宗盘古氏伏羲氏神农氏的遗产,五千年了
瓜瓞绵绵,黄种传人繁衍不绝
只要有一块立足之地,就有粮食和蔬菜
就有棉麻丝茶之利,铁木陶瓷之用
发明甲骨文的祖先,发明造纸术的祖先
以及指南车,织布机,都是明证
祖先所造一切无可挑剔,无可指责
缘起于祖先的土地,不要扬弃祖先的骨血
要清除的只是稗草和独夫,及独夫的万世一系
我所在的时间,我所在的空间,我温暖的土地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托付性命的土地
尽善尽美,具足东方神祗该有的全部德性

6
以后,我长成什么就是什么
我如果长成春草,也不是六朝亚博国际篇的春草
不是宋词的春草,不是流行歌曲的小草
我是中国大地的野草,无所依傍
谢绝夸饰,谢绝诠释的野草
唯此我才配得上人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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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7

营盘山

江南雨


山色弯曲,道路在我脚下矮下来。这里的树木
小草,甚至那些躲闪的鸟鸣,都暗藏敌意
树梢上突然陡峭起来的风,多像李白亚博国际中的抒情
在营盘山中,人不能去的地方,风都去了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呆在山里,从那些植物和
动物身上,收藏山水超人的灵感。然后
扯一块白云或山风,把自已灵魂轻轻掩盖

一盘残棋仍在山中对峙,社稷却早已易手。犯不上
与云子红脸。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茶水站在
一旁伺候。文字平仄有趣,苦于无法破解个中玄机

时值晚春,万物皆有意萌发。亚博国际人从长安带来几粒
捂热的单词。它们会在风吹丝绸时,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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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5

倾斜

王秋侠

倾斜
文/王秋侠

母亲
1.
晚年的母亲坐在屋子里猜天气
风在檐口停了会
雨在檐口停了会
姑姑等站在椿树上
它叫一声,母亲就叫龙娃
它又叫一声,母亲又叫侠娃
它又再叫一声,母亲又再叫芳娃

2.
什么都不是母亲的了
厨房、院子、连同父亲在镜框里地笑
疯长的落叶结了很多网
日头继续往南挪
青色的门墩石
开花的洋槐,默不作声的南街

3.
赶入伏母亲就把棉衣拆洗完了
只等秋天的连阴雨,我们几个就快活地坐在炕上看母亲缝衣服
她一会比比姐的胳膊和肩头
一会又让我比活下
该着妹妹时,她就滚过去
母亲就喊“针扎着你了,这死女子”

4.
最爱看母亲纳鞋底
一会用针篦下头
一会使劲拽绳子
嘴里哼着秦腔
抛绣球的王宝钏
游西湖的李慧娘
水漫金山的白娘子
她们跟着母亲的线绳子抑扬顿挫地
走小碎步、摔水袖

5.
相信渭河都看到了
南河川齐腰深的水,和鞭子一样窄的路
放羊娃刚过了那个山坳
就有人喊他
“放羊娃,我女子走不动了,你把我女子往上送哈,放羊娃”
喊他的女人怀里抱着小的
背上一个大包袱,还有个六七岁大点的站在旁边
陇地山大,陇地山高
风把她的呼唤吹去了哪里

父亲
1.
每年这个时候是父亲最难过的时候
化肥钱,学费,浇地钱
还有夏收欠的钱
他总是思量了又思量
谁还能再借给他几十
骑着自行车出去转一圈回来还是没借着
坐一会,又骑车出去

2.
父亲说南山是秦岭
过了秦岭就到了秦巴山
那年他去给爷爷找烟土
好多参天的野板栗树、成群的猴子
还碰到了狼
多亏只有一只
也多亏和他同行的那人有个长烟杆

3.
有年关中大旱
家里揭不开锅,没法子
父亲就去北安那找一位多年不走动的表姑
表姑给了半口袋玉米
父亲连夜扛了回来
就是那半口袋玉米
救活了一大家子

4.
你说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
那让我写你吧
你的小心翼翼、几亩薄田
微驼的背
从不说给我们的苦和疼

5.
你掌心有五颗痣
那都是你的命
只能攥紧不敢松开
你怕风吹着
雨淋着
还怕被黑了,被白了

6.
王十万沟的杏花开了
王十万沟的杏花落了
季节洁白似雪

父亲,我找不到那条毛虫了
就是吓得我大哭的那条

五千里是用一粒沙一粒沙堆积的
大漠成了一口深井
掉进去的月光
再也没能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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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8

工作

远子


没有哪家饭馆值得第二次去,吸入肺中的也从来不是空气
在红灯前面,我和大家一样,依靠惯性活着
无法离开这座城市,或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尾随穿白衬衣的女孩,直到看清她衣服的全部结构
在分别的路口,我竟感到,只要我喊出她的名字
她就会爱上我

是啊,我也只能被一些低劣的欲望所折磨
然后设法找到更动听的命名
在沉闷的夜里,只有无知在增长

无力去揣摩繁殖与弑父哪一个更恐怖
既然所有的路都已关闭,我也只能停在原地
目睹越筑越高的墙壁

差异令我痛苦,相似又叫我害怕
农村的我望着城市的我
未曾落下的雨击打眼眶

“我全身的器官均已宣告独立,
是否有人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对时间流逝的恐惧加速了天黑。

我又何曾不知道这是一种拙劣的抒情呢?
可是,就让我在这多余之中,
再停留片刻吧。”

201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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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4

你听•我说——

江苏亚博国际人十品



父亲在吗  一夜的繁星过去  今天是霜降
一夜的黑暗过去  黎明从我的左前方升起
一夜的凉风轻轻地告诉我  一夜清楚地记忆着你
你走时只带着一把手电筒  穿一件藏青的中山装
你走时定格在四十九岁  抺去了这以后的所有阳光
你笑的时候很尴尬  急的时候很沉重  疼的时候
很淡然  很有一点英雄无悔的气概  可是你
就是一颗并不闪亮的流星  划过天空就划过天空了
默默地没有激起涟漪  默默地却深深印在我的梦里

父亲在吗  我知道你没醒  我知道你在听
我知道你的四十九年里并不壮观  但你目睹了共和国的诞生
你见证了一个婴儿的血光与哭喊  见证了山川河流
一夜之间的四季变化  我想象到的那些日子你是怎样
从一个南方大山里的穷孩子  赤着脚翻过四道山梁
为解放大军送情报  没有星星的夜晚与没有阳光的森林
一样寒冷  只有走出来  只有看见红旗  天才不会塌下来
然后  你从南方的山头上回望一眼故乡  毅然向北而去
从此后  你就再也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向南方

父亲在吗  我在你停止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然后  我又迈开步子向前  到现在我比你多走了十年
我这十年里  你为我的生命划出了延长线
我在这条延长线上走着自己的舞步  弹着自己的曲谱
写着自己的亚博国际歌  刻着自己的印痕  骑着自己的单车
大雨过后一片清新  洗净的天空与城市高楼相接
融化了沉郁的心情  清濯了往事的尘埃
我一直希望你向前看  看春天的生机勃发  看子女们
长大成人  看国家的强壮力量  看风花雪月如期飘零
看老树新枝伸出窗外  成为世界风景


那时  你多么渴望吃一口毛刀鱼干
水里的毛刀鱼就是一把刀  不用出水也会闪着光泽
离开故乡也那么从容坦荡  风雨肆虐的夜晚
红烛摇曳说不出话来  是毛刀鱼尖部挑开了
最后一个带子  内衣飘然落下  面对陌生的世界
你从这里开始了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新的家国
毛刀鱼出水的日子  就是生活的日子  与阳光共享蓝天
与爱情各自幽会  把多余的水分吐出来
直到冬天过去  毛刀鱼就躺成干子了  成为
另一个梦中情人  锋利而无刃  相思而白净

那时  你的笑也是那么的异样  红红脸颊上
总带着三份羞涩  写着最好看的字是大字报
写的最精彩的文章是检讨书  在没人的时候
也曾落泪  一但听到脚步声  立即擦去泪痕
立即做出无事的样子  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征服过许多人  包括看你时目光停留最长久的人
风雨交加  电闪雷鸣  大家都希望那一夜尽快
翻过去  因为孩子已经三个月没上学了
麦子收回来  三个月没见太阳了  刚出生的小牛犊
三个月没有奶吃了  我们不知道天空有积雨云吗

那时  你会说做梦是个好东西  不用花钱
也会有好的收获  比如那时的大海很近
说句私房话就能越过海峡  飘到台湾去
比如那时滩涂很远  围垦的堤坝怎么堆
都不能完成合龙  于是赤足淌水人拉肩扛
比如春天来的急点  棉衣棉裤总想挣脱流言飞语
结果喉咙遭遇倒春寒  优美的歌曲被唱破
烂尾楼中的红石光吱出白牙  路人绕道而过
再比如那间病房里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
老人给孩子讲神话  孩子给老人讲童话


父亲你听我说  你希望你的儿子个个都能成人
都有责任感  都有担当  水杯滑落时  瞬间
改变了世界  用手去接  溅起的玻璃在手上狠咬了一口
顿时鲜血涌出  像溪流像泉水  月亮也没看清楚
只有沉砂突出重围闪着亮光  夕阳昏暗
走在树梢之上  无助的我只能将弟弟放下
侧躺在怀里尤若沉睡的公主  口沬吐出
聚集在嘴边  我想说出一个事实  我不会放弃
沉重而不醒人事  空空的石子路边北风掠过
我不知泰山有多重  我只知道天空非常轻

父亲你听我说  你离开故乡的时候
听不见任何呼唤  那怕山谷中溅起的锁呐声
也在你的心跳之外  也是编织的牵魂藤蔓
红纱灯笼里静静的烛光  红纱帐幔里
静静的新娘  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梦幻
几十里的山路全凭那条瘦弱的腿  攀着石头
跨过溪水  你飞出大山的渴望如那只山雀
早已把一脸忧郁的你的父亲  从眼前抺去
从山路的崎岖和困惑中抺去  这样会轻松点
这样会在空白纸上画出飞翔的样子

父亲你听我说  你的北方与你的南方都是一样
你的亲人在南方和北方都有  你的乡音很浓
没有你山里的酒浓  一口喝下火一般的烧心
于是  北方的平原接受了你真诚善良的品质
把你“人”“伦”不分的口型分开了  把你“黄”“王”
不分的声母分开了  把你左右不分的习惯分开了
你终于没有从北方热辣的土壤中获得酒量
一杯老酒就能让山河一片红  让眼睛布满红
我这样握着你瘦如干枯枝条的手  你最后的胡茬
露出白色根须  你似乎倦了  慢慢关闭了眼睛


多活了十年  就多出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的奢侈
多看的春天总在寒冷退去之后  长大的桑树也曾
挂满桑椹  肥厚的叶片送走了几季白胖的蚕宝宝
它们上山  它们挂果  它们交头接耳  完全不理会季节轮回
妈妈迟疑多时  还是举起菜刀奔向桑树  天仿佛黑了
没有鸟鸣的夜行动物  穿过灯光切割的黎明
大缸如释重负  缸中的橘子树也如释重负
谷雨时节出门  沐浴阳光和晨露  立冬便回家了
一冬无忧  每年橘子挂满枝头  每年的喜悦
充淡了莫名的忧伤  两棵树的命运编织的如同童话

多活了十年  就多看见一些家庭的诞生
多见证下一代子女蓬勃成长  多见证的笑声和哭声
让生命在族谱上悄然登录  成为延续的支点
属龙的就站龙头上  龙鳞闪闪  熠熠生辉
美丽的公主属蛇降生  燕语莺歌的吵杂
淹没了青春的回声  始终在期待那一抺曙色
照亮未来  黑色骏马从天地间奔驰而来
认识的世界还不够辽阔  在无法触及的远方
那就向远方走去  赤足徒步  没有目标  没有目的
任凭高天流云滚过  眼睛所到之处都记在心里

多活了十年  就会遭遇风雨袭击和浪花抚摸
擦亮每一句话的语气  不再回头张望  命运
就在路上等着  我不出现时它也不会出现
当我自信的公平公正在一夜间被打碎的时候
一切还都是那么的平静  碎玻璃毫不留情地割伤
手指  疼痛伴随着低飞的鸱鸮  穿堂入室
厚如砖头的书堆满一个房间  或许还将沿墙根向外
延伸到大门口  延伸到四季的窗下  延伸到哲学的手中
十年六本书  十年十首歌  十年十二个梦  十年N次失迷
树上的每一刀就是记忆的年轮  活着的图谱


诞生在秋天  就与秋天结缘  每个秋天都是那么的不同
秋天只停留在亚博国际歌树上  停留在书本里  停留在
老人期盼的话语中  我当然不知道我的诞生是为了什么
共和国即将迎来十岁庆典  朝鲜半岛的硝烟已落下
还有大跃进的口号和热情正在走向高潮  正在酝酿
苦酒  正在兑现灾害  多事之秋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大炼钢铁也好  亩产万斤也好  这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
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诞生就告诉世人  这家有了第一个男孩
这家的父亲是福建人  母亲是江苏人  孩子是中国人
明确的属性本身就是一种典礼  消息在空气中传的很远

孔子也认为我是上天赐予  我作为礼物的一种
把欢乐带到这家  秋天也开启了问候和问安的大门
秋天对于满山遍野的乔木和灌木发出指令  脱下衣裳
剪去头发  在秋天的感召下向更深极寒走去
我的衣衫正单  我的眼睛很亮  我的哭声震动窗聆
秋夜的月光如水  洗渍多少无名的惶恐和担忧
棉籽里有秘密在等待提炼  第一次遭遇的运动
在每一个秋夜的风中化成私语  化成问候

也许生命的出现都是一样的  我的诞生时正是
我母亲的受难日  是典礼也是受刑  是喜悦也是痛苦
是五味杂陈心情  也是勇往直前的信念  正如
所有刚出生的动物一样  我获得第一口母乳
是最甜最甜的  这里包含了父亲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母亲对这个家庭的憧憬  爷爷是最无奈的一人
在秋天的星空下  面朝着北方  披着单衣
捻着胡须  吟哦亚博国际歌多首  寻着家族的足迹
想起一个光宗耀祖的名字  直到露水侵身
定名为兆麟  舔笔醮墨以工整小楷记入族谱  


父亲在吗?  夏天我带着你的孙子回到你的故乡
你曾经魂牵梦绕  不得不离开的故乡
已经是今非昔比  旧貌新颜了  灰蒙蒙的山头
黑白照片怎么也对不上我看到的风景
小树不见了  是大树遮挡着小树的位置
木楼不见了  是砌的楼房替代了木楼和身影
老牛还在  老牛的脚印有序地延伸上山
满目青山穿着厚厚的衣裳  因为夏天阴凉
冬天一定不会受到风寒  一件毛衣就是证明

父亲你一定在看  我和你孙子攀登在上山的
小路上  几乎是没有路  锄头劈开杂草和藤蔓
我们在婶奶奶的引领下  走多年无人走的路
我们心中装着你的夙愿  我们只是一路向上向前
任何阻碍我们前进的丛深杂草和灌木在锄头下
纷纷倒下  时隐时现中断断续续
没有路的路是饥饿的  是纯粹的  是沉默无言的
越过一个山岗  转过一个弯道  霍然一片开阔
一座石筑的如椅子般背靠山崖而建  不大的平台上
有几方孔造型  婶奶奶说这就是你爷爷和
祖爷爷的墓  我们肃然起敬  拂去石台上尘埃
我们依次跪下  行后辈之礼为你千里还愿

父亲你听我说  那天出门时还是大雾弥漫
山头隐在雾中  看不见山腰  看不清树梢
到了山上  金交椅般的爷爷墓地立刻开朗
大山瞬间眉清目秀  及目远眺山势
叠一片葱笼  清清溪水从山间石逢中溢出
悄悄绕过脊背便在山脚上的一方水田边出现
轻唱的山歌  悠悠而远去  不知会到那里
汇入大河  听禅听经  看日升日落
父亲呀  我要告诉的是你掛念的故乡
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变成你猜想不到的样子



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样  父亲你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炎热还没退去  凉意还在路上  你就默默地撒手了
你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就两个字
“放心”你遭遇的坎坷和误会  你身后的未来
你家庭的当下你都不该放心  也放不下心
可是你违心了  我只是认为你在宽慰我
就像你癌症转移到肝部  疼痛到极致
你宁可用杜冷丁来压制  也不呻吟让我们揪心
你的坚强虽不能成为楷模  而在我的人生路上
留下永也模不去印痕  父亲你在听我说

父亲你走的那年只有四十九岁  而如今的我就已是
五十九岁了  比你多活的这十年却在这个世上
见证了三十六年的风花雪月  纵看是编年历史
横看是绘画长卷  若是文字写著的就是一部
长篇小说  记录一个人成长的全部过程
从步履蹒跚  牙牙学语到恋爱家庭  汇集文字
成为涉水渡岸的船  每一步迈出到每一场
收获  都在一个时代的背景下成为剪影
沙子被风吹来  沙子会用吼声传达意愿
一个巨人会用三十六年告诉昨天和今天的故事

我总想总问自己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写作  为什么
正面看过后还要反面看  为什么历史是这样的
为什么文化的精华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
活的时候忽略了这件事  为什么死了还会发生反转
许多为什么本身也没有答案  我也无法给出思考的
线路图  那年夏天我曾站在山海关的老龙头
看着大海不断延伸没有尽头  打开心胸让吹风来
海浪洗去所有的污浊  给你的就是当下的清白
而亚博娱乐网站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的都会淹没在这
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我只有抓住今天做好今天
2017年11月3日凌晨0:12时


(注:叶氏宗谱载:叶启东,字廷璧,官名如璋。1932年4月28日亥时生,1981年9月20日午时卒,享年4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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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08

我曾那么卑鄙

江西李皓

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个独臂青年认出了我
跟我打着招呼
几步之后,我朝他回望了一眼
恰巧他也回望着我
我突然紧张了
怕他瞅出我那卑鄙的心思
我一直以为
他的左手是被人恶意剁掉的
我因此常与他保持距离,和警惕
有时,与他面对面相遇
我也会有意避开他的目光
当他是空气
直至有一天,我与人争执时
他替我挡了一刀
我才不顾一切地抱紧他
那一刻,我感受到
他那断臂的肩胛骨,也会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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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2

围棋

田湘
天空打开棋盘
以云朵为棋子

黑白对弈
泪水般的雨点落下

一个陷阱被识破
又出现亚博娱乐网站陷阱
虚无的领土,迎来空中大战

无爱,无恨
只为一场毫无意义的胜败

闪电是无情杀手
让云朵无处可藏
白也不是,黑也不是

天上亦如人间
谁能猜透天机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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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赛里木湖:一座

赵俊


在这里,爱必须是节制的。你必须
小声说话。怕惊动高白鲑的航线
它们洄游的姿态,营造迁徙的假象
就像此刻天空的蓝。有一种不真实的

悬而未决的美。一个穿着风衣的
哈萨克姑娘。从草甸上采下一棵
青葱的雏菊。她笑容的种子比湖水
更快地渗透地表。在无人的高原

快乐是最好的养料。直到离别的愁绪让
一切暂时休眠。她开始等待洄游的人。

月光曾照耀过他们和湖水共同构成的镜像。
直到白昼把他们的影子共同还给天空,

直到他背负行囊,走出草丛和湖水构成的
版图。在她的心里,她是唯一的版图
他构成了她唯一的故国。在都城的中央
赛里木成为一座幽怨的宫殿。当他离开

这辉煌的美。成为落寞的开端和应有的
延伸。直到她的手机开始震颤,他从远方
发回一个凯旋的微笑。现代通讯工具谋杀
她应有的闺怨。让附近的山峦没有成为

烽火台的必要。当这消息催开其余的花朵
湖水得到某种号令。高原上的风灌入泥土的
缝隙。渗透的湖水跋涉进岸边的育种场
那是一个时刻:雏菊和月光将包围相拥的宫殿

2017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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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2

慈溪书简

许梦熊


01
人们在杜湖、白洋湖、烛溪湖
广植水稻、开始养蚕时,
客星山已经等着迎接严子陵的魂魄。
建武十七年的东江回应了
宋代孙应时所记,“江濑粼粼,
潮汐上下常有声,是为子陵滩”,
这样一颗心和白云没有两样。
所有凭吊他的后来人
羡慕他的钓钩是真的钓钩,
“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洛阳并非最好的归宿,
我们还是披着羊裘在泽中虚度,
但愿瞌睡时也有白鲦上钩。

02
命运总会在另一个朝代重临,
那罗延 来到五磊山结庐静修的日子
顿悟的人群正值一个丰年。
最高的存在经常有最低的姿态,
宇宙的我也是庸俗的我;
白蚁蛀空那些规模恢宏的建筑,
金仙禅寺 如今化为齑粉,
历史只剩下一串悲欣交集的纪年。
虞世南在鸣鹤镇的故宅
成了定水寺,超世之才应当
为后来人争相追忆,
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伟大人物如流萤
独自暗中明 ,只要有一点余光,
就能够照亮追随者的道路。

03
于是人们热衷脆弱的东西
所包藏的永恒之美;
上林湖的秘瓷如冰似玉,
栖身湖畔的高翥却比它更脆弱。
一间草屋遮风挡雨足矣,
“孤眠真个可怜生” ,眼看
天地间没有一椽半亩;
所有的寄托都在亚博国际上,
他相信自己的手艺别无用处。
一只朴素的眼睛
加上一只恋爱的眼睛
让他明白深入瓷器的那种秘密;
也是自然深入每具身体
产生的阵阵涟漪。

04
然而我们不知道如何收拾精神,
在十八卷的《慈湖遗书》中
反观自己总是站在善的一面:
“人心本正,起而为意而后昏,
不起不昏” ,我们不会
永远悭吝,直到更加诚实。
飓风和海啸曾经摧毁一切庐舍,
刀兵也在每个朝代相见;
人们照样筑塘植榆柳,生产藕丝糖,
浒山镇逢单成市,百业云集。
一旦时疫过去,吟咏无虚日,
人们总为更好的生活努力;
绝望能够左右一部分软弱的人
但它无法左右所有人,
更无法左右我们置身期待之中。

05
弘一法师来得正是时候,
他在伏龙寺抄写《佛说阿弥陀经》
点拨芸芸众生,欢喜信受;
黑暗从二月的周巷镇退去,
四百余盏电灯照耀着一九三零年
风起云涌的革命的夜晚,
虞洽卿从西贡、爪哇运来大米,
人们从灾荒中喘过气来。
仍在周巷著书立说的陈登原
宁存狷洁,历史之重演
一如季风周而复始;
艰难的日子从雨天过到晴天,
不确定的世界依然存在,
为此我们也将充满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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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2

咏物二阙

杨铁军


一  山毛榉

山毛榉总在最后
还挂一树深刻的叶子
分明还泛一点绿意
只余两株珍贵的水杉
细细的红针叶,轻笼了
一团雾淡入湿气
勉强可配得上山毛榉
惊人的矜持,在这一面
山坡,竟然没有枯萎
能如山毛榉那样得到
完美的保存,让我
放弃心里郁郁的保留
把字里行间的这个矛盾
加倍地深刻、分明下去,
此时山毛榉的树冠
缓缓摇动秘密的树叶,
却簌簌地说不出话。
总是在最后还泛着绿意,
在枯萎深处勃发暗红。


二  河桦

冬天的河桦
给人风中发抖的感觉
若是下了雨,河桦
白里透金的衣角
会比光洁淡滑的皮肤
还要滋润、欲滴
虽然不摇摆,却给人以
摇摆和妩媚的错觉
趁了天光下均匀的阴影
斜斜地倾向河面
影子投入嶙峋的水纹
河水啊,你慢点流
河桦借我的口说慢点流
但河桦的拟人
用错了对象,任凭我分说
却对以缄默不语
无法分辨出
那是拟人还是拟水,这
曾经真是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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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4

西山梁

包苞


路总会通向山顶,无论是大路,还是陡峭的小路。
我喜爱更长的路。我不希望很快就爬上山顶。

西山梁让我学到很多。
四时的花草,曲行的道路,时间和天空,这都是我的良师。

紫菀花只开在山顶的树林里,而鹅绒藤则长在山脚的半坡上。
有些郁积,走着走着就化开了释然了;有些无法向人诉说的,可以说给天空。

站在西山梁,和站在上帝身边并无两样。
风说过的话我记住了,雨说过的我也记住了。

有一朵云我在半路上见过,有一场落日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西山梁摆在时间中,我爱着的一切,命我落草为寇。

20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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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30

去见见你的仇人

段若兮



麦未黄


谁能读懂麦子对镰刀的深情?!

一生,都向着刀锋生长
从一粒种子开始,至身骨葱茏
至麦穗沉重

麦未黄,镰刀还在路上
金黄的风走过来,田野翻滚
那是麦子在对镰刀说:爱人,我等你
提刀来见



她从田野走来 


……她走近了,身后的田野就消失了
河流静止,绯红的云彩收拢翅膀

嘴里含着一根草茎
草茎上还沾着露水
……她走近了,田野就消失了 

她轻咬草茎
唇上染了青草的汁液
我应该跑过去叫她:妈妈!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是一户人家的三女儿
还没有遇见我的爸爸



你抱住的不是我


你抱住的是我体内的百岁老妪。垂危
白发飘垂
 
不是我!

你抱住的是我体内的最后一个少女
不懂世事,还不认识你
你抱住的是我的花边裙子、奖状和红领巾

不是我。



瀑布

水能立起来吗?!
——立起来就是瀑布!

水站立在深潭和悬崖之间
——深潭是水的胞宫。水在潭底发芽
分蘖,抽枝,长出透明的藤蔓
攀上崖顶

悬崖是天空的栏杆。天空低矮
鹰翅宏大
瀑布升起来,以风为梯,扶摇而上
天空更低矮了,从鹰翅上滑落。缓缓地
沉入潭底



桃 花

荒山,绝壁,静水庵的侧院
一株桃树把花朵开成经书
只有风来吟诵,只有一只黑雀栖枝
叫声哽咽,久久不去

风,是那唯一女尼的化身
那黑雀,又是谁呢

入夜,桃花艳得过份
明月高悬如斧



蝴  蝶

斑纹。色彩。翅翼上悬坠的风
蝴蝶闯入四月,化身为豹
雄性。
嗜血。无羁。没有盟友
每一次振翅都招来花朵的箭镞

三月的牢房太暗黑了
需要蝴蝶来砸碎枷锁
蝴蝶如豹!嘶吼,四野倾斜
花朵暴动
大地呈现崩塌之美

……花朵的血液快要流干了
蝴蝶是一只充满仇恨的豹子
扛起负伤的四月
奔向酴醾之境



我用残损的手掌抱紧你
 
指骨被扯断了。疼痛从七百年后传来
我用残损的手掌抱紧你
在没有腐朽之前,用风的嘴唇,一次一次
——吻你

七百年后,有人闯入墓穴,指着我们说:
你看!一具尸体抱着另一具尸体!
……要把我们强行分开时,扯断了我的指骨

此刻,我要在你面前把七百年后的疼,哭出来
再擦干泪水,用尚且完整的手掌抱紧你


西北大旱
 
我借用高原断裂的脊背爱你
我借用一株玉米和她众姐妹的亡魂爱你
我借用一个老农丧礼上他苍老妻子干瘪的泪水爱你
我借用一个待嫁女子情书中龟裂的吻痕爱你
我借用一场谋杀案中干涸的血迹爱你
……我借用麦芒上痛苦的黄金爱你
 
原谅我
因为极度干燥
我已无法用一个女人的身体  
爱你




请把江南许配给我

木窗棂雕刻出的都是琴韵
石板路铺开的都是水墨
琴声水墨里的江南 
被谜一样的雨水寄养在乌篷船

雾霭的素手捻起蓝色的鸟鸣和露珠
细细地绣在黎明的衣襟上
青瓦  白墙  总有粉红的桃花羞红着脸 
探出头脉脉张望
撑一把油纸伞  悠悠转几回弄堂 
就能在一阕词里遇见相思的人
摇橹送水  水送着船  驶入远山的画屏
这一册妖娆山水  是你肩头斜披的锦缎
荷花  莲藕  红鱼  白米  丝绸 
如瓷的光阴在一盏茶的清香里和衣而眠
昆曲  丝线一样的昆曲是江南柔若无骨的流水
柔若无骨的江南  是我一个人的流水

暮色涉水而来  泊在白莲亭亭的岸边
月光穿一件素白的衣裳
被风轻轻扶着  莲步走过流水婉转的回廊
薄醉的人扶着月色回屋
轩窗外  芭蕉把影子画上墙头 
灯影里  抱着整个秦淮河的桨声归来的江南
是我一个人的江南

手执一截碧绿的笛音祈愿:
请把江南许配给我
让我以女儿之身  做你的夫君



细花围裙

你一直抱着我!

抱着我的腰。皮肤之下的子宫,卵巢,脊椎的下端
莲花一样的骨盆,幽谧的小径,清凉的泉水
——你抱着我作为女人的所有荣耀和疼痛

你紧紧抱着我,把我抱进一场又一场人间烟火
你知道的,我曾在卷心菜的迷宫里走失
又在碗碟的碰撞声中走回来
你知道的,洋葱让我流泪
我从菜谱中划去了
你看见我拿刀,剁鱼,刮去鱼鳞时头发散落下来
……刀切破手指的时候,也是你这样抱着我
用尽所有的花朵
——抱着我


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

天空之空,做了一幅画的宽幅留白
一只小鸟,一根树枝,被最简省的笔墨带入画境
抬头观赏的人,都站在画框之外

一只小鸟,以羽毛上的靛蓝色彩存在
以水滴一样的鸣声存在
以纤细小爪抓握树枝的微弱力量存在
还有它浅黄的喙和眼中的一小块天空
饥饿时的米糠和小虫

一只小鸟站在树枝上,树枝上传来的是风的颤动
天空盛大,小鸟以树枝为宅
——住在风中


枯荷记

只有你的枯败配得上我的深情!
  
——一池枯荷。衰微,枯槁
站在祭坛中心,等待时间最后的刀斧

秋风初起
荷,放下妖娆馨香的前世
只收藏一颗莲的孤心
她隔着辽阔的水域质问我:
卸去浮华之后,你,还拥有什么?

秋风盛隆
这空茫人间刚好做一只酒樽
我唯有斟满苍凉之心,邀你
对饮


去见见你的仇人

不要带剑  也不要带酒
不用刻意筹备清风明月的薄礼
不用描眉
也别穿新鞋子
就像黄昏时去菜园子
只是去看看豌豆花
开了几簇

去见见你的仇人
就像去老铺子买桂花馅的糕点
悠悠走过几条老街  拐个弯  
就到了店前 

看过了就自己走回来
像从菜园子回来
像从糕点铺子回来


在风中听风

秋天垂下额头,让云再低一点
书摊开,很少翻动 
故事中的人耽于薄酒

妇人在院子里洗花布床单
几枚黄叶从高处落下
孩子在草丛中苦苦寻觅虫穴
小船泊在渡口,渡口无人
一首绝句等待结尾  
等了很久

有万顷湖水捧着针脚细小的涟漪
有万顷水草,穿着绿裙子
在风中 
听风 


当我老了

坐在上升的暮色里,掌管天空、露水、大风和星辰
太阳和月亮是我的两枚印戳
人间如瓷,还是脆弱而美好的模样

孤独?
我的孤独在年轻时就已挥霍尽了:
那时我慷慨如帝王,把孤独炼成金块,抛向人间
人间回报我以草木之心
皇冠?随手送给一个过路的孩子,不问他的姓名
来处和归途

当我老了,我不需要任何一个男人的爱情
心底只留下温柔的狮子,善良的狼,高贵的鹤
谦逊的泥土和转瞬即逝的露水
我会依次爱上拐杖、轮椅、病床和窗外小片的天空
……天空中有王的面孔
温柔地爱着药片、病历、水杯、老花镜和古旧的线装书
我要把爱旧了的人间再深爱一遍

当我老了,白发飘垂,皱纹深刻
众生皆老,而诸神爱我
我仍以枯尘之躯,保存洁净的泪水
在每一次抬头仰望时
流下来 


甜米糕

炉膛里的炭火,笼屉上的热气……
外婆揭开竹盖,用细长的竹筷夹起米糕
放在青瓷的碟子里
撒上桂花、枸杞、蜜浆
隔着厨房一层一层的湿气
把米糕递给我

这一次,我远远地伸手接了过来
外婆笑了
就像她还在世一样



那个被叫作“母亲”的女人

多好!
我们都是女人
这样我就可以用我的身体受你的苦

多年以后
我只能用我的心走进你的心
我仍然活着,卑微、深情、荣耀
使用着你做饭的手艺,洗衣的习惯
连哭泣的背影也是你的

木梳又断齿了,你绣的海棠一天天变旧了
而我却在这褪色的花瓣里活了过来
端庄、虔诚,小心地长出芽蕾,就要
……就要开出花朵了

你一定要明白,这花朵是我的
也是你的


你叫我女人 

你叫我女人  你叫一声
我就长大 
就去逃学  就去恋爱  就去伤心
就去妒忌
你叫我女人  你叫一声
我就开花 
我是桃花  我是杏花  我是百合 
我是玫瑰  
你叫我女人  你叫一声
我就成熟  
我是大豆  我是高粱  我是荞麦 
我是玉米
你叫我一声女人
我就变甜
我是葡萄  我是苹果  我是杏子
我是红枣   

……你叫我女人
你叫一声


赔 偿

我不小心想你了
把我的心想出了豁口
我修补不了
你要赔偿我
 
你要去放羊
要在门前的山上种满大豆和高粱
还要栽种十万亩糯米团一样香甜的月光
你要去砍柴
挑到南庄的集市上卖掉
为我买布料做衣裳
还要再翻一座山
请求那位快要盲眼的阿婆
在我的裙子上绣满芍药和海棠
你要去天桥卖唱
你要早起  躲过豹子和黑熊
去森林深处为我捉一只会唱歌的画眉鸟
你要和邻村的大哥学会酿酒
还要在屋后种一棵枣树
再把它砍掉为我做一把梳子
你要陪我去庙里拜佛  

把你奶奶留下的翡翠手镯给我
把你母亲留下的玛瑙耳坠给我
你要把你的姓氏和名字抵押给我
你要把你的身体打开
把多余的骨头和心脏都扔掉
让我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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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09

河川,芍药花开

王怀凌


  
路边挺拔的杞柳,多像懵懂的少年
一身迷彩服,守护着原野
如果阳光再多一点,让那些怀抱春心的蓓蕾打开
如果风再轻一点,让远处和近处的尘埃落定
十万亩花海,就是一张盛大的婚床
"白牡丹白(者)耀眼呢
红牡丹红(者)破呢"
两朵花并蒂开放,我叫它结婚照
两只蜜蜂静伏在花蕊中,是一对幸福的小冤家
而我只能站在路边,从正午到黄昏
让瘦去的时光在暮色中重返丰盈
面对美色,我总是不能熄灯内心的火焰
不能做到抽刀断水
一次次将她们的年轻与美貌带回
爱怜地珍藏在白纸黑字的宫殿里
慢慢的欣赏、品咂、把玩
我要让她们凋谢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轻轻唤着她们的名字:牡丹
我不愿叫她们芍药
小时候,我们就叫她牡丹
多么好!
201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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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6

水面涟漪

程大宝

水面涟漪

任何时候我们都在万物托举之中
我看见婴儿对时空有无限的恐惧
以至于轻风微漾的湖面
飘满最初的啼哭之声

水面涟漪,世间极至的抽象
是灵魂用最新鲜的气息
展示伤痕

阳光那么容易穿过水面
湖水如同无状之物
一条鱼吹出水泡
它看见了水底的裂痕和水面涟漪的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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